親歷殺人夜:兇手把我綁在椅子上,讓我幫個忙 | 北洋夜行記068 - 魔宙微信公眾號文章

2019年3月24日10時15分內容來源:魔宙

【北洋夜行記】是魔宙的半虛構寫作故事

由老金講述民國「夜行者」的都市傳說

大多基于真實歷史而進行虛構的日記式寫作

從而達到娛樂和長見識的目的


今天的推送是昨晚故事的下半截。


1915年4月,太爺爺金木在歸化城當兵。歸化城就是現今的呼和浩特。


金木在一間古廟里借宿,不想卻撞上一場離奇命案,接連死了十個人。


他躲在桌子底下,目睹了兇手殺人。逃出古廟后決定追查此案。


調查中,金木找到案子里兩個關鍵人物,意識到事情可能與多年前一場大屠殺有關。


他回到古廟找線索,遭遇埋伏在廟里的兇手,總算制服了對方,卻殺出個人把兇手救走了。


昨晚「掘墳仔」發了故事上集,如果你還沒看,就先點擊鏈接看上集:親歷殺人夜:10個快遞員被殺時,有人讓我先跑 | 北洋夜行記067


如果看過了,就接著看下集吧。


另一段秘密往事即將揭開。



《北洋夜行記》是我太爺爺金木留下的筆記,記錄了 1911年到 1928年期間他做夜行者時調查的故事。我和我的助手,將這些故事整理成白話,講給大家聽。


案件名稱:教堂疑云

案發地點:歸化城北門外

案發時間:1915年4月

記錄時間:1917年4月

故事整理:掘墳仔



剛抓住的獸醫,攥在手里還不到半天,就讓人給劫走了。

救走獸醫的人,也好逮,他沒跑,就盤坐在警署衙門的大堂。

這人就是大喇嘛呼斯楞。

他是小召大喇嘛,警察們也沒多注意他。他來警署,值班警察還以為他找警長。



一眨么眼的功夫,后院審訊室里的獸醫就沒影了,里面坐了個喇嘛。

警察們也來氣,直接麻肩頭攏二背,把喇嘛給綁了。

我趕快叫人給他松綁。

在審訊室里,我問他為啥要救獸醫。

呼斯楞跟我說:“獸醫原先不是土匪,是我把他逼成了土匪。”


喇嘛的秘密


我叫呼斯楞,本來不是喇嘛,家也不在這里,我是科爾沁的牧民。在老家,先是前清,設立什么墾荒局,王爺逼著,把本屬于我的草場,賣給漢人開荒。


然后又是洋人,低價買來土地,說這是教會財產,在上面蓋教堂,一百多畝的土地,不到一兩銀子。

朝廷有權,王爺有錢,洋人有槍。

我們這些窮牧民,啥也沒有,就剩下一點草場,到后來,連草場都沒了。

很多人活不下去了,就當了土匪。

我不愿當土匪,我會趕駱駝,聽說張家口缺駝夫,我就去了張家口,后來跟著駝隊,來了薩拉齊。


那時候,從張家口到歸化、大庫倫,貿易繁忙,都是用駝隊運輸。


拳團剛開始的時候,我在薩拉齊的駝行里當駝夫。掌柜的不讓我們去,他經常和洋人打交道,在他眼里,洋人沒那么壞。

關鍵是,駝夫們都扇呼著去了拳團,就沒人給他趕駱駝了。

開始人們就是聽聽小道消息,誰也沒想著真去。

直到那個興義樓事件,就是任喜才帶著教民,殺了高家九口人那次。


任喜才殺了人,就躲進教堂里不出來。官府咋跟洋人說,洋人就是不放人。一下子,我們都火了。

殺人償命,天經地義的事兒,憑啥有你洋人護著,就能不講這個道理?

當時不知誰說了一句,洋人要是護著殺人犯,就連洋人一塊殺!

一下子,大家就被鼓動起來,我們每個人,多多少少都受過洋人的氣。

掌柜的攔也攔不住,我們這一幫駝夫,就這么離開了駝行,往任喜才躲著的二十四頃地教堂走。

一路上,我們遇到好多,和我們一樣的人,他們還拿著鐵鎬、耙子。見到信教的人就砍,聽說是教民的房子就放火。

到了教堂所在的二十四頃地村,大家圍著村子,尋找教民,見到一個就打一個。

光緒六年(1880年),天主教神父陸殿英從當地農民高九威手中購得二十四頃荒地,遷來一批天主教徒居此,遂將“二十四頃地”命名本村。


但大家都不敢去打教堂,我們都知道,洋人有厲害的火銃,還有更關鍵的,我們擔心官府的阻攔。

有一天,一個自稱大師兄的人,在村口的空地上,告訴大家,準格爾王爺不再承諾保護洋人教堂了。官府也很快會派官軍來支持我們。

一下子,我們就跟瘋了似的,我們覺得很快就能攻下教堂,把任喜才和那些窩藏他的洋人繩之以法。

這一天,大師兄帶著我們,幾次沖擊教堂,都被教民的武裝打了回來。

大師兄也在進攻中被打死,尸體就在教堂圍墻下,但誰也不敢去抬回來。

我們都不敢再進攻了,但我們身邊的人越來越多,更多的拳民,聽說了興義樓的暴行,紛紛從各地聚集在了二十四頃地村。

我們最終把包圍圈縮小到了教堂圍墻外,整個村子已經是我們的了。但那道磚砌的圍墻,始終是我們跨不過去的坎兒。

我向師兄提議,假裝官府派來保護說合的說客,進到教堂,先探探虛實。

我自告奮勇,帶著另外三個人,進到教堂。出乎我的意料,那個大胡子洋人,居然對我們沒有一點防備之心,他居然還給我們備下了葡萄酒。

教堂里的一草一木我都記在了心里,等到我們離開教堂,又聽到一個好消息,二百多官軍,已經進到了村子里,準備幫助我們攻打教堂。


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,我們攻下了教堂,一下子,大家都好像失控了,殺紅了眼,見人就砍,也不管他是誰。

我也一樣,那時候,好像腦子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
我拿著一把砍刀,見人就砍。

我看見有一個伙伴,被教民用鐮刀戳到后背,我上去,照著頭就往下劈。

那個教民居然用胳膊擋,我準備砍第二下的時候,頓了一下。

那只血淋淋的胳膊下,是一張驚恐到扭曲變形的臉。

這張臉就這樣刻在我腦子里,直到那天,我一進到那座五道神廟,看到獸醫,我一下子就認出來了。

我揮起刀,準備砍第二下。從旁邊突然竄出一個人,一把摟住我的腰,把我撞倒。

那人沒有武器,否則我也就死了。

我惱羞成怒,揮刀砍在他背上,不一會,來了幾個伙伴,把我從地上拉起來,我們一起砍死了那個人。

很快,我們就抓住了韓主教,也抓住了任喜才,還有幾個洋教士。

幾個人合伙把主教綁在樹上,其中一個師兄割斷了他的手指,用一塊臟布裹上,不讓血滴盡,

他們找來一副扁擔,把韓主教扒光,只剩一條褲子,像捆豬一樣,倒掛在扁擔上,抬出了教堂,游街示眾。

抬扁擔的兩個人,時不時地把主教往地上墩,主教疼得直喊,人群中傳來陣陣笑聲,就像看雜技一樣。



古代社會在處決重犯前均會游街示眾,起到震懾的作用。圖中是晚清的囚籠刑,行刑時會把囚犯卡在比自己高的籠子里,在其腳下墊上磚頭。一旦磚頭落下,囚犯就會被卡在囚籠中吊死。


就這樣“玩”了一天,天黑之前,有人推來一輛囚車,把這些人都裝進了囚車里,大家趕著囚車,朝托克托縣城走。

一共走了兩天,一個姓殷的師兄一直站在囚車上,沾濕手帕,給主教擦拭傷口,或給主教喂水和食物。

一路上,圍觀的人無數,大家都知道,這就是藏匿殺人犯的洋主教,罵聲不絕于耳,有人抓起一把沙子,塞進主教嘴里。還有人用長矛戳他,主教身上滿是傷痕。

到了托克托縣城,已經是二十六日,被抓到教士和兇手依然被囚在籠車中。

圍觀的人將主教胸上的皮撕扯下來,將鐵索從他的肩胛骨下穿過,把他綁在囚車中。

有人做了一個小旗子,上面寫著“老洋魔”三個字,把它插在主教背上。

就這樣,一直到了二十九日,主教坐著為他特制的木籠囚車,游行了三天后,我們來到了為他準備的法場。

托縣城隍廟前,韓默理被處死地。


這是一片空地,有人已經在地上立好了木樁,一群人把主教綁在木樁上,下身綁上了棉絮,澆上松油。

那個給主教喂水的殷師兄,不知從哪兒找到一個鐵爬犁,順著主教的后背往下刮,他就像給墻刷大白一樣,一下一下地刮。

剩下的人,拿著刀,割下了主教的鼻子、耳朵。

殷師兄刮到最后,放下了鐵爬犁,拿起火把,點著了主教腿上的棉絮。

他半路給主教喂水喂飯,其實就是為了這一下子。

火一下子竄了上來,主教開始還在喊叫,后來就沒聲音了。

要是一把火燒了也就算了,也不知道怎么著,火滅了。主教下半身燒得焦黑,上身赤裸,耷拉在木柱上。

到這會兒,我站在人群中,也不知道主教是死是活。

主教最后確是死了,我親眼看著的。

這么折騰了一天,眾人看到火滅了,很是沮喪,他們把主教的身體拖到了城隍廟前。

夜晚,看熱鬧的人舉著火把,把城隍廟前的空地照的亮如白晝。

有個屠戶打扮的人,拿著刀,走到主教身前,開始剖膛挖心。

這次,我確定,主教是真的死了。

有人在旁邊空地,支上一口鍋,燒好了水,那人將心扔進鍋里。回頭接著下刀,挖出了腸子,也扔進了鍋里。


中國古代酷刑之一就是把人活煮,謂之鑊(huò)烹,(圖為98版《三國演義》劇照)。


空氣中彌散著烤人肉和煮人肉的怪味兒,我有點反胃。

殷師兄用一只鋼叉,從鍋里叉出心臟,丟給一個討吃的,賞了他五百文,讓他把心吃了。

乞丐樂呵呵地開了葷,眾人拿著火炬,看著新鮮玩意兒。

我只看到這兒,再也受不了了。

我跑到城隍廟墻根底下,沒人看見的地方,嘔吐不止。

我以為我們是替天行道,讓殺人的人償命,怎么也沒想到最后會是這樣。

那天晚上,我就離開了托克托,回到駝行,同行去教堂的駝夫,沒幾個回來的。

不久我就辭掉了駝行的差事,去五當召出了家。

喇嘛呼斯楞講完,不再言聲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里捻著佛珠,嘴里念著不知什么經。

我沒有再打擾他,退出了審訊室。

我囑咐了一下警察,別難為了喇嘛,免得惹出事端。

歸化城雖然是都統一人管轄,但是衙門里,蒙、漢、黃教多方勢力牽制,像呼斯楞喇嘛這種有身份的僧人,稍有不慎,就可能惹出麻煩。

警察們把呼斯楞松了綁,請到一旁待茶,呼斯楞也沒有跑的意思。



望月樓

從第三警署出來,我先去了綏遠城的都統衙門,向都統匯報了一下。

從綏遠城西門出來,朝著歸化城走,走到東菜園。

阿木爾家就住附近,我就想著先把念珠還給她。

阿木爾人不在家,鄰居說,這段時間,她都是住在教堂。

最近匪患猖獗,弄的人心惶惶。

警察廳明著剿匪,實際上林廳長只是想挽回自己的損失,抓幾個土匪槍斃,就是給老百姓做戲看。

土匪有恃無恐,越剿越多。住在城外的百姓,但凡有轍的,都要找個背靜的地方,免得讓土匪滅了門。

我沿著得勝街往北走,在清真大寺后墻,找了個茶館,吃了點燒麥。

多半天沒吃東西,又餓又累,肚里沒糧食,心里就慌。

店伙計很快上了二兩燒麥,一壺磚茶。

內蒙燒麥,用新鮮羊肉做餡,蔥姜等佐料調味。面皮用精面粉和勻,用專用的燒麥棰搟皮,面皮薄,搟出花邊,包羊肉餡。


趕巧,旁邊桌上的食客,聊著孤魂灘被槍斃的土匪。

土匪在五道神廟劫走都統的貨物,傳得滿城風雨,老百姓都借此希望政府能好好治理一下土匪。

警察廳在孤魂灘槍斃了幾個土匪,也讓百姓大快人心。

但是街上也有傳聞,說土匪要報仇,要血洗歸化城。

還有傳的更邪乎的,說被槍斃的土匪,覺得自己死的冤,半夜在孤魂灘上飄著,穿著從別的死鬼身上扒下來的綢緞衣服,給自己的土匪兄弟引路。

就是這種沒譜的謠言,讓孤魂灘附近的百姓,人心惶惶,花大價錢請喇嘛作法。

街上,來往的駝隊忙碌起來,帶著白帽的回民駝商,趕著負重的駱駝,朝著北方的大青山行進。他們一大早就要出發,趕在天黑之前找到下一個落腳的地方。

大青山,屬陰山山脈,東起呼和浩特大黑河上游谷地,西至包頭昆都侖河。東西長約240公里,南北寬約20~60公里,海拔1800~2000米,主峰大青山海拔2338米。


因為匪患,現在的駝隊都不愿單獨走,幾家商號攢成一個大駝隊,有的駝隊甚至有上百峰駱駝。

商號還組織起保商團,現在在駝隊里,不光有駝夫,還有騎馬挎槍的保鏢。


在茶館里吃了二兩燒麥,喝了一肚子磚茶,總算把餓肚子的心慌勁兒壓了下去。

我跨上車,接著往天主堂騎。

右胳膊雖然是擦傷,但還是很疼,使不上勁兒,我也就慢悠悠的騎著。

拐進清真大寺東山門的一個胡同,沒有了大街上的喧囂,十分僻靜。


從這里能夠看到,清真寺中高聳的望月樓。

建于清康熙三十二年(公元1693年)。初建時較為簡陋,到乾隆五十四年(1789年)曾重修,1923年回族群眾又募捐再度重修。全寺占地面積約四千平方米。


一個穿著青色布褂的年輕人,歪著個脖子,從前面的巷子里轉出來,朝我走過來。

我下意識地別車把,想要躲開他,突然后腰被撞了一下,直接把我從車上摔下來。

我以為是自己拐車把拐急了,還想和他理論。

沒等我起身,對面來的年輕人,從后腰抽出一把蒙古刀,朝著我腦門戳下來。

我直接把倒在地上的自行車踹出去,車把磕在他腳脖子上,他打了個趔趄,撞得不輕。

另一個騎自行車撞我的人,也掏出刀來朝我刺過來。

我好不容易,用左手把槍從槍套里拔出來,照著就是兩槍。

那人沖的太猛,身子倒下的時候,刀尖戳進了墻里。

那個穿青褂子的歪脖,看我手里有槍,轉頭鉆進了旁邊的胡同里。

雖然沒讓他們戳到,但是摔著一下,也夠嗆。

清真大寺的東山門刷的一下打開,里面出來幾個戴白帽的年輕人,手里握著槍。

我急忙喊住他們,幾個年輕人,看我穿著軍服,旁邊還倒著一個,都跑過來。

有兩個幫我扶進院子,剩下的人圍著那個被我打中的人,他還剩半口氣。

清真大寺里的阿訇,聽見槍聲,趕忙組織寺里的人,出門查看,才發現了我。



我說明了原委,阿訇又趕緊派人去找警察。

阿訇對我說,最近風聲鶴唳,草木皆兵。聽說薩拉齊和托克托兩城已讓土匪攻陷,唯恐歸化城也被土匪襲擊,寺廟里的人都武裝起來,所以這次聽到槍聲,反應才這么快。

第一警署的警察很快來到清真大寺,帶隊的警長看到躺在地上偷襲我的人,樂了,“我以為誰呢,你以為你還能跑了?”

我問警長,這人你們見過。

“我們前幾天在大東街抓土匪,里面就有他,他還打傷我們倆個弟兄,讓他給跑了。剩下抓住的,都拉到孤魂灘槍斃了。”

這人是土匪,還和之前被槍斃的土匪,是一伙人。

我開的兩槍,一槍打在肺葉子上,一槍打在了肚子上,眼見著土匪越來越沒精神。

他一直不吭聲,末了,沖著我吐出一句,“你不光擋了人的財路,你連別人的活路都堵死了。”

不一會兒,這個年輕的土匪咽了氣。

見土匪死了,警長安排兩個警察,雇了輛牛車,直接拉到孤魂灘埋了。

警長對我倒是很好心,非帶著我去城里的診所,幫我處理了肩膀上的傷口。


在民國以前,歸化城沒有正規的醫院,人們的日常疾病由一些私家的中醫或西醫診所進行診治。


借著在診所包扎的時候,我問了問警長,關于土匪的事兒。

警長告訴我,在孤魂灘上,一共槍斃了五個,“都是后生,年輕輕的就當了土匪,可惜了哇,我們也沒辦法,這幫土匪玩命呢,你不斃了他,真有一天他能斃了你。”

警長該跟我說了個有意思的事兒,這幫土匪脖子上都掛了個錫做小物件,“以前沒見過,像個‘七’字,有的像‘土’字。”

我想起早上太陽升起的時候,墳地里的反光。

出了診所,謝過警長。我騎著車子,直奔孤魂灘。



尋仇

孤魂灘是前清處決和埋葬犯人的地方,等到了民國,這地方的功能延續了下來。因此這地方無主的尸骨,還真不是一般的多。

如果不是早上,我碰到喇嘛做法事,記住了幾個土匪埋著的地方,未必能找到。

尸體沒有棺材,埋藏的不深。地保不讓我挖,這些尸體倒已經讓野狗刨出來。

我很快就找到了警長說的物體,是個錫制的十字架,用皮繩掛在脖子上。錫太軟,這個十字架已經變了形,歪成了“七”字形,上面還有野狗的牙印。

五具尸體只找到了兩具,脖子上都掛著這樣的十字架。

整個歸化城,一共五座教堂,我也不能確定,這十字架是從哪個教堂流出來的,這群土匪到底是教徒,還是搶了教堂。

我用手絹包好這兩個十字架,準備找個明白人問問。

第二天,我帶著這兩個錫制的十字架,來到城北的天主教堂。

錫制十字架。


這是個不大的院子,門前掛著“雙愛堂”三個字的匾額。

一進院子,一輛卡車停在教堂門口。幾個義工正幫忙,從車上卸貨。

旁邊李金培教士正和卡車司機核對著貨單。

在歸化城,能用卡車運貨的,除了洋人的產業,別無二家。

李教士見我來,趕忙放下手上的活,招呼我過去。

李教士給我介紹,這些貨物是從北方俄羅斯來,多是些圣像圣物,“也是因為匪患,在路上耽擱了很長時間。”


天主教的圣象主要是指天父耶和華,圣母瑪利亞,圣子基督的畫像或雕像。圣物則指相關的祭典用品,禮器,法器等。圖中所畫是大天使加百列告知瑪利亞受孕的場景。


我把錫制的十字架拿出來,給李教士辨認。

李教士一打眼,告訴我,這是天主堂分發給教徒的,“我們十字架和耶穌教的不一樣,我們這上面有耶穌像,他們的沒有。”

我這才看出來,十字架上的凸起,是個人形,因為材質太軟,人形已經磨得看不清了。

李教士問我,這些十字架的來處,我沒告訴他,只是說是在東菜園一帶撿的,覺得好玩,就揣回來了。

襲擊我的土匪,還有被槍斃的土匪,都和這間教堂有聯系。

大喇嘛呼斯楞也說過,獸醫原先是教民,獸醫也可能認識這間教堂里的人。

和李教士道別,我在教堂里找到了阿木爾,終于是把念珠還給了她。

阿木爾最近的氣色好了許多,更因為他兒子的瘧疾治好了,整個人顯得輕松了不少。

阿木爾還向我道了歉,之前在五道神廟里,不應該不信任我,只不過自己過于緊張,本能地不去相信陌生人。

能看出來,她在教堂里帶著更放松,不像古廟里精神那么緊張,遇到來咨詢教義的陌生人,也能輕松應對。

我在跟阿木爾聊天的時候,一個人影從余光中閃過,拐出院子。

我覺得眼熟,扭過頭仔細一瞧,是那個襲擊我的歪脖。

我匆匆和阿木爾道了別,跟上了歪脖,朝著城南,一路追下去。

天色漸暗,我墜在年輕土匪后面,走了半個小時,到了南茶房一帶。

又是孤魂灘。

我躲在一棵槐樹后面,觀察著亂墳崗。

年輕土匪拎著個馬燈,在亂墳崗里摸索著,一邊嘴里嘀嘀咕咕的。

突然就好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樣,一群人拿著槍,把土匪綁了起來。

我正看著出神,后腰一緊,一根槍管頂了上來。

后面這個人,押著我,走到這群人面前,“東家,又抓一個瞭哨的。”

人群里,有個穿著綢面馬褂的大個子,剃的寸頭,手里拿著盒子炮。


毛瑟軍用手槍,因其全自動功能成為民國最流行的手槍之一。以其獨特的彈夾設計,被當時的國人稱為“盒子炮”。圖中是一次可以填充十發子彈的盒子炮。


他手底下的人,點亮手里的馬燈,我掃了一眼,各個拿著長槍。

我沒弄清他們的身份,到底是土匪還是其他武裝。

身后的人,朝著我膝窩就是一腳,我跪在地上。

他們應該是把我和剛抓的當成了一伙人。幾個手下在逼問那個歪脖土匪,到這兒來干嘛。

歪脖一如當初刺殺我時候一樣慫,該說的不該說的,全撂了。

他來孤魂灘,是找被槍斃的土匪,尸體身上帶著的十字架。“有人拿著十字架,去教堂問來著。教堂里有當家的線人,怕教堂暴露了,就讓我來孤魂灘,把尸體身上的十字架拿回去毀了,省的再出麻煩。”

我只把十字架給李金培一個人看過,沒別人,他就是土匪說的線人。

“灰個泡,殺了爺的人,就跑到洋人襠底下窩著啦?以為爺不敢動洋人呢?”

大個東家越說越氣,端起盒子炮,朝著歪脖連著摟了好幾槍。

歪脖一聲沒吭,斷了氣。

東家又把槍指向我。

我弄清楚了面前的東家何許人也,他是何先生駝隊的東家,帶著自己的武裝來尋仇了。

我趕忙解釋,我和你們的何先生有一面之緣。

我把古廟里的事情,講了一遍。

東家聽完,問我,“你說,這土匪和他們的窩主該不該殺。”

我說,即使該殺,也得讓官府說了算,你們沒有動私刑的權力。

東家嘆了口氣,“看你戴個眼鏡,就是個念書人,念傻了哇。”

東家叫人把我綁了,關在孤魂廟,“小伙子,你別怕,我們尋完仇,辦完事就回來放了你,綁了你,不為別的,怕你礙事。”

說完,他們朝著北面走了。



綁匪


我最后用錫做的十字架,在磚地上磨開刃,切開了繩子。

逃出孤魂廟,天已經大亮。

我趕忙到警察廳報告,教堂里可能有土匪的線人,要他們立刻派人搜查教堂。

我不得不這么做,如果東家動手,很有可能亂殺教堂里的人。

警察廳馬上派第一警署的人去教堂搜查,我跟著廳長,稍后也到了教堂。

我在教堂外圍觀的人群里,看到了東家,他有些生氣,但也無可奈何。

警察們在教堂和周圍建筑里,搜查了一番,除了圣像圣物,還有地下室的一些槍支彈藥。

警察廳長以私藏軍火為名,把教堂的幾位神父都帶走調查,其中也包括李金培,軍火也被查封。

警察廳長親自審訊。

可是審完了,廳長就把人給放了,還下令把繳來的槍,一并還回去。

“洋教士說了,這些槍是教堂拿來自衛的,為了防范匪患。”

我找到警察廳長,匯報了之前調查的情況,認為土匪很可能和這教堂有勾結。

廳長聽完,也沒表態,只是告訴我,綢緞的案子,不用查了。涉及到洋人的事情,不能大意,至少教堂這條線,不要再查下去了。

廳長為了洋人的安全,也可能為了暗中監視洋人,派了幾隊便衣,在教堂附近活動。

我稍稍放下心,東家也能察覺到便衣,就不敢輕舉妄動了。

我回到第三警署,去找大喇嘛,到那兒一問,警署已經接到命令,把人放了。

小召大門緊閉,小僧人進里面通稟后,出來傳話說,大喇嘛閉門謝客。

直到太陽落山,我才回到住處,一天的調查,又回到了原點。

跑了一天,累得夠嗆,我根本沒注意,我屋子的門鎖沒有鎖。

我在自己屋,讓人一悶棍撂倒了。

等我醒來的時候,我雙手反綁在椅子上,面前桌上油燈碗里,閃著豆大的亮光。

對面坐著一個人,是獸醫,他居然自己找上門了。

“本來,我不想當土匪了,我想招安,我找到了李金培,他同意幫我聯系衙門里的人。我想著劫完古廟里的駝隊就不干了,等著招安。沒想到,邪門的事兒是一件接一件,都跟你有關,我看出來了,你是我命里一劫,是福不是禍,是禍躲不過。”

“我求你幫我辦件事兒。”獸醫開口說話了,“幫我照看好阿木爾,這是我欠他爹的。”

我問他,阿木爾跟你啥關系,為啥五次三番地,讓我保她。

獸醫說,“阿木爾是我欠下的債,我這輩子可能沒法還了。”


任寶貴的秘密

我叫任寶貴,家就是薩拉齊農村。祖輩是從口內山西來的農民,口內活不下去,就跑到口外,接著種地。


我們村子里哪兒的人都有,像我們口內來的農民,就知道種地,還有人家原先土默特的牧民,還有幾戶從寧夏甘肅來的回民,人家有駱駝,就做拉貨的營生。

這里面,有一戶牧民和我關系不賴,他叫巴特爾,是個鰥夫。女人死了,個人帶個孩子。

他跟別的蒙古人一樣,愛喝個酒,平時也挺熱情。

他可早就信了天主,那時候我甚也不信,就是過年的時候拜拜灶王爺,逢年過節的,給祖宗上個墳。

后來他跟我說,你也信天主哇,教堂里發米發面的,洋人對咱也不賴,我帶你去教堂看看,你思謀思謀。

我就跟他去了幾次教堂,就是你說的二十四頃地教堂,確是不錯,那里的人都挺和善,不像外面的人,總跟擰著股勁兒似的。

后來我也信了教,每個星期去教堂,農閑的時候,去做做義工。

我們村有不少人信天主,這里面有個叫任喜才的,也是信徒。那天我在教堂看到他,心里咯噔一下。

為啥這么說,那個任喜才,是村里掛了號的地痞,他咋了也成了教友。

那說書的不是老說,物以類聚,人以群分嗎。我咋也想不出,跟任喜才成了一路人。我去找到洋神父,問他為啥任喜才也能入教。

洋神父樂呵呵地聽我說完,跟我講,在這里,眾人平等,他之前無論做過啥,只要他誠心懺悔,主都會原諒他,接納他。

我也鬧不機迷(明白)他說的甚,那意思應該是他能改好,我還是有點不信。

那時候,有傳言,說任喜才帶著一幫小地痞,在附近村子里,給洋人賣地。


終于還是出事兒了,那年復活節前,我正在教堂里做義工,任喜才帶著一幫人,著急忙慌地跑進教堂。找到洋主教,一通連說帶比劃,主教把他們拉進了小經堂。

我問旁的人,咋回事兒。

任喜才帶著百十來號教民,把附近村里,一家姓高的,九口人,全殺了,尸體扔進了黃河。

他犯了事兒,就跑進了教堂,教堂是洋人開的,官府拿這地兒沒轍。

我再回到村子里,就聽到一些風聲,說口內有人組織起來,一起抵抗洋人,幫著本地人伸冤。



不久,我就在村子里遇到了這樣的人。

這些人不講理,認出你是教民,二話不說,上來就打。我的一根手指,就讓他們給打折了。

村子里待不下去了,我正琢磨著,去哪兒躲幾天。巴特爾找到我,看到我手受傷了,就讓我去教堂,包扎一下傷口,順便在教堂躲幾天,“那里有很多教友,大家在一起,相互也有個照應。”

我爹媽丁戊年就死了,我是個人吃飽,全家不餓。

等搬進了教堂,我發覺形勢可能比我想象的,還要差。

教堂里已經聚集了很多教友,多是從附近村子里來的,二十四頃地教堂是這一帶最大的教堂,不光是教民,連附近的神職人員也都聚集過來。

教友們從自家拿來農具當兵刃,神父把壯丁變成幾個小組,配發了洋槍,組織了武裝隊。

我們開始在教堂外的村子里巡邏。

我又碰見了巴特爾,他也是武裝隊的,我問他,是不是形勢對咱不利,咱能不能頂住這幫暴徒。

巴特爾說,沒問題,洋人除了有洋人自己的勢力,還有當地蒙古王爺的保護。

我們滿懷信心,守衛主的圣堂。一個消息在我們頭頂炸響。

準格爾王爺撤銷了對教會的保護,王爺建議教眾放棄教堂,向三道河轉移。


天主教會成員撤離二十四頃地教堂,逃往庫倫尋求庇護路線圖。


這是六月初十的一天早上,王爺的信使送來了信件,韓默理主教把幾個神職人員和武裝隊的人叫到一起,宣讀了王爺的信件。

這封信至少告訴我們兩個信息,表面上是王爺撤銷了保護,最關鍵,也是最可怕的,哪怕貴如王爺,也無法抵擋反洋教的民眾,這股勢力之大,連官府都為之傾斜,即便洋人有更厲害的洋槍洋炮。

韓默理主教和其他洋教士商量了一會兒,最后決定,據守教堂,誓死抵抗。但為了留存教會實力,韓默理拜托幾位洋教士,趁夜離開二十四頃地,往三道河轉移。

其他教士勸說韓主教一起走,韓默理卻說:“我已經老了,已經快死的人了,羊倌應該和羊群同在,為了幫助他們、鼓勵他們。我留著這兒,愿意為了教民教士獻性命于天主。”


韓默理與教友最后的合影。


現在想想,他可能已經在心里做好了殉教的打算。

當天晚上,六名洋教士,跟隨我們當地的教友,趁夜離開教堂,往另一個更安全的教會地點轉移。

我們知道,外面的拳匪越來越多,他們勢必要攻打教堂。

那天夜里,我們幾個武裝隊的人,在送走了教士后,就在院子里商議著,如何借助教堂建筑做抵抗。

我正和巴特爾說話,一個小女孩從陰影里蹦出來,抱住巴特爾大腿。

巴特爾趕忙蹲下身子,安慰著小女孩,他給我介紹,這是他的女兒,叫阿木爾。

巴特爾為了哄閨女,把自己手上帶的一串念珠交給阿木爾,讓她攥著。

我也就是靠著這串念珠,在這破廟里,認出了阿木爾。

不一會兒,阿木爾讓修女領回了育嬰堂。巴特爾對我說,要是自己死了,女兒就過繼給我,讓我把她撫養成人,我答應下來。

第二天,暴民們就開始攻擊教堂了,他們先從教堂附近的建筑下手,把附近的民房搶劫一空,然后放火燒掉。很多教民在沖突中受傷,他們就直接把受傷的人扔進河里淹死。

我們有槍的,就繞著圈子,和拳匪打游擊,我們打退了好幾次進攻,還繳獲了他們的幾面旗子。


義和團使用旗子之一。上書:守望相助。


但是我們打退一輪進攻,就有更多的人進到村子里,他們越來越多,我們的活動范圍越來越小,到最后只能蜷縮在教堂的院子里。

他們連續幾天,進攻教堂,都沒能成功。

強攻不下,他們就派了幾個人,進教堂與韓默理談判。

這幾個人明面上稱是官府派來談判,保護教眾的,實際上是來踏查教堂地形。

韓主教糊涂,以為官府真要談判,還拿出葡萄酒來,招待這幾個人。

這些人喝了酒,沒和主教聊幾句,就匆匆離開了教堂。

我們還不知道,這時候,在教堂外面,已經聚集了上千拳匪,還有二百多官府的兵丁,就等著這幾個人踏查的信兒。

第二天一早,主教換上祭服,將教眾帶到教堂中,主持圣祭,然后一一降福。

祭服是神職人員在彌撒禮儀中的一種著裝,祭衣又稱祭披禮服。


儀式還沒做完,聽到外面號聲連天,喊聲震地,官兵和拳民發起了進攻。

拳民爬上圍墻,撞開院門,闖進院子里見人就砍。

我們猝不及防,沒法組織起有效的反擊,幾個拿槍的人被一一砍倒。

我手里有槍,腰里有鐮刀,當時啥也沒想,就想著沖出去。用槍打死兩個拳民,然后抽出鐮刀就是一通亂砍。


鐮刀。


奈何拳民人多勢眾,我砍倒一個,就有兩個沖上來。

一個摟住我的腰,我用鐮刀照著后背就是一下,另外一個上來,拿著砍刀,照頭就劈。

我拿著鐮刀的手抽不出來,只得用另一只胳膊擋,虧了那刀鈍,要不我胳膊就沒了。

那人準備劈第二下,巴特爾突然從旁邊竄了出來,抱住那人的腰,一下把他撞飛了。

巴特爾手里沒家伙,只得抱著他,他喊我,讓我趕緊跑。

那人手里攥著刀,朝著巴特爾的后背,一刀接一刀地剁。

巴特爾還是松開了他,渾身是血,趴在地上,不知道從哪兒又竄出好幾個拳民,他們照著趴在地上的巴特爾一頓亂砍,真的是亂砍,就像剁案板上的肉餡一樣。

巴特爾喊叫著,他的嗓子讓血都糊住了,我聽不清他在喊什么,是讓我跑,還是在喊救命。

我突然就慫了,真的,就那一下子,不知道剛才的勇氣都跑哪兒去了,我玩了命地往教堂外跑,一直跑。

我跑出了村子,藏在了一個水渠里,不敢出來,就那么一直窩著,然后就睡著了。

我是讓喊叫聲和火光吵醒的,再醒來天已經黑了。

一群人,抬著糧食,趕著牛羊,牛車上裝滿了教堂里的圣物,浩浩蕩蕩地離開了村子。

在隊伍里,還有一輛囚車,車里有幾個教士,其中就有韓主教。

他赤裸著上身,只穿著一條褲子,身上全是血。

他半跪在車中,腦袋后面有一把大刀,車一動,刀就動,一刀一刀磕在腦殼上,這幾個人的后腦勺被敲的血肉模糊。

這樣一支隊伍,帶著主教和劫來財物,朝著托克托縣城去了。

我嚇傻了,在水溝里吐了一回又一回。

半夜,村子里安靜下來,我突然想到巴特爾和他的女兒。我不想再回到教堂,但我答應了巴特爾,就得回去,找他女兒。

教堂成了一片廢墟,我借旁邊廢墟上的火,點了一根火把往進走。

之前巴特爾被砍的地方,只剩一灘血跡,我不知道他們把巴特爾帶到了哪兒。

院子里尸橫遍野,男女老幼的尸體都有。后面育嬰堂也已經成了廢墟,有個修女被綁在了樹上,臉已經沒有形狀,身上的修女服也被染成了紅色。

我在院子里找了一圈,沒有找到阿木爾,沒找到活人,也沒找到死尸。沒見到死尸,我覺得她就可能還活著。

庚子拳亂后,二十四頃地教堂廢墟。


我回到了家,家里的房子也讓拳民燒了。我知道我不能再在這個村子里呆下去了。啥也沒了,也沒有呆下去的必要了。

打那以后,我就當了討吃的,那時候也想試著找找阿木爾,畢竟說起了,他父親也算是救了我,我答應過他父親。

后來一想,我找到她又咋辦,讓他跟著我一起討吃要飯嗎,就不再找了。

再后來,我實在要不到飯吃了,就當了土匪,干起了打家劫舍的營生。

咋說人總得活著不是嗎。


任寶貴說完,嘆了口氣。


“你們離開古廟以后,我又回到廟里,撿到了阿木爾的念珠。我知道這是他爹留給他的念想,指望著她回古廟里找,這樣我就遇見她,沒想到在廟里遇見了你。”

“我想著招安了,就不用當土匪了,誰想到,你下午把警察領到教堂去了。廳長跟李金培說了,要么配合警察,假借招安,給土匪下套。要么就把土匪和教堂勾結的事兒公開。”

李金培顧及教會利益,只得答應配合警察,誆土匪來教堂。

私底下,他捎信兒給任寶貴,警察要害他,讓他來時做準備。

任寶貴給我松了繩子,他說,他還想活,但顧及到教會聲譽,他必須要配合李金培演好這出戲,帶著這綹土匪,去赴鴻門宴。

“這個禮拜日,大清早,你就去教堂,保護好阿木爾,趁機會就往外跑。”

沒等我說話,任寶貴推開屋門,翻墻就跑了。


招安

禮拜日,我起了個大早。簡單洗漱了一下,朝北門外的天主堂走去。

在北門外,快到天主堂的路邊,我看到幾個熟人,是警察,坐在茶館門口的桌上,喝著茶水扯閑白。

他們穿著便服,腰里卻鼓鼓囊囊的。

其中一個跟我要好的,喊住我,“小金子,作甚去呀。”

我沒回話,問了他一句,“咱們有行動嗎,街上這么多咱的人。”

他笑了笑,擺擺手,“沒甚事兒,請哥幾個過來喝茶來了,北門外有個鋪子,焙子做的不錯,過來賣點焙子。”


呼和浩特與包頭部分地區特有的面點,與新疆的相似,均采用烘烤制成。較之比燒餅大而厚。


我知道,他在跟我打啞謎。

我道了別,進了天主堂的院子。

這天是禮拜日,教民們聚集在了教堂里,等著做禮拜。

不得不說,警察廳長選在這么一個日子,給土匪下套,心太歹毒。打死百姓是土匪的過,抓住土匪是自己的功。

我走進教堂,在后排,找到了阿木爾,她臉色有些難看。

見我過來,她趕忙把我來過來,跟我說,她看見之前在五道神廟遇見的土匪了,“他們有不少人,都在旁邊的民房里。你說的那個獸醫,他一直盯著我看,都給我看毛楞了。”

座位旁,他的兒子額爾登,手里攥著一個十字架。

我告訴她,今天這里可能有危險。

還沒說完,教堂的大門砰地關上了。

一眾神職人員,表情緊張,如臨大敵。李金培教士走上講壇,他盯了一會兒坐在后排的我,然后環顧四周,對大家說,“也許有人對你們說,今天教堂里將會有危險的事情發生,但是我以主的名義起誓,我們這些神職人員,會以性命保護大家的安全,希望大家不要慌張。”

說完,洋主教走上講壇,打開圣經,對眾教民開始布道。

“我們都如羊走迷,各人偏行己路,耶和華使我們眾人的罪孽都歸在他的身上……”

眾教士分成兩隊,一隊站在祭壇前,一隊在教堂門口,好像隨時準備著沖出去。

主教在還在布道,外面人聲嘈雜,伴著毆打和咒罵聲。

小小的教堂里,人群開始騷動。李金培示意大家趴在椅子下。

阿木爾抱緊了孩子,跪在地上,緊握著那串念珠,雙手合十,一遍遍地禱告。

一聲槍響,打碎了教堂的玻璃。


歐洲教堂經常在朝陽的一邊鑲以巨大的玻璃窗,上面用彩色小玻璃片嵌出各類圣經,圣跡故事。


人群嘩的一下從中間散開,大家都緊貼著另一面的墻根。

教堂的門被撞開,沖進來幾個人,后面跟著任寶貴。

任寶貴破口大罵,“李金培你個個泡,你騙爺!”

李金培沖下講壇,從祭披下掏出一把槍,照著任寶貴就開槍。

其他神職人員也沖到門口,圍住土匪,把教眾擋在身后。

幾個進到教堂的土匪被擊倒,任寶貴一槍未開,自己跑出了教堂。

眼看土匪被打退,教士們沖出房間,我拽起阿木爾和她的孩子,就往外跑。

外面已經亂成一鍋粥,土匪和穿著軍裝的士兵拼的你死我活。

土匪漸漸占了上風,警察被打的動彈不得。

突然,后門幾聲槍響,一下放到了三四個土匪。

土匪們沒想到挨了冷槍,這回是腹背受敵。

我看見任寶貴握著盒子炮,朝后門一通亂射,打死三個。這仨不是警察,是東家的武裝。

院子里警察沖破了土匪的防線,和土匪廝打在一塊。

任寶貴眼看土匪被一個個撂倒,大勢已去,順后門溜了。

我帶著阿木爾也順著院子后門跑了出去,躲開槍子兒,前面就是扎達蓋河。

前面,有個人一瘸一拐地走著,就是任寶貴。

一群人攔住了他,是東家和他的手下。

東家先是攔住了任寶貴,接著又看到了我和阿木爾母子,樂了。

東家的人,麻利地下了任寶貴的槍,寶貴沒有反抗。

“后生還是不死心,來來來,你過來,你過來告訴我,這個貨是不是在廟里劫我駝隊的土匪?”東家把我拽了過去,指著任寶貴對我說。

我緊閉著嘴,不愿指認。

“他就是。”旁邊的阿木爾,輕輕吐出三個字。

我和任寶貴都瞪大了眼睛。

“女娃娃,你這是作甚呢,我是你任叔啊,記得不?我找過你啊。”任寶貴歇斯底里地喊起來。

阿木爾懷里緊緊抱著孩子,茫然的看看任寶貴,又看看我。

東家嘆了口氣,“你們的事兒我不管,我的事兒,今天得了。這有孩子,帶著孩子趕緊走吧,別讓孩子粘上晦氣。”

說完,他的手下,架起任寶貴,走過慶凱橋,往河對岸的罌粟地里走去。


慶凱橋始建于清康熙年間,康熙親征噶爾丹,在勝利返回途中經過歸化城,當地官員為討皇帝歡心,便修建此橋,并取名為慶凱橋,意為“慶祝凱旋”。


阿木爾坐在地上,還是茫然的看著發生的一切。

她完全不記得,這個任寶貴,曾經和他父親一樣,為了保衛他們共同的信仰戰斗過。



尾聲


這以后,我再沒有見過阿木爾。

我沒有告訴她,關于任寶貴的故事,告訴她對于她來說,太殘忍,也沒必要。

我也不知道,她最終想沒想起來,曾經有一個叫任寶貴的叔叔。

教堂里的火并,并沒有傷及到無辜,只有兩個教士受了不重的槍傷。土匪被全部擊斃,警察廳有幾個警察在交火中不幸中彈,死在當場。

整個剿匪行動,還算圓滿。

古廟事件的土匪被剿滅,成為林廳長任上一大政績,大肆宣傳。

這之后沒多久,大喇嘛呼斯楞,在小召圓寂。坊間傳聞,他是自殺。

半年以后,綏遠都統潘矩楹,調離綏遠,調任的原因之一,是剿匪不力。


警察廳長也隨之調任,林廳長臨走時,留下了部分文件資料,交給我來處理,其中就有關于這次剿匪行動的一些記錄。

檔案里記錄,林廳長曾經有意招安任寶貴這綹土匪,但是任寶貴陰差陽錯地劫了林廳長的絲綢貨物,之后倆人就這樣結下了梁子。

林廳長在審訊李金培時,與李金培達成交易,讓李金培下套,出賣任寶貴。

本來李金培是要幫著警察打土匪,但是當天的情況出乎意料。

警察、土匪、教會,還有一支不知名的私人武裝陷入了槍戰,完全打亂套了。

這些檔案里,還有一份關于李金培的記錄,這份記錄應是林廳長派人調查的。

記錄中寫到,李金培在1898年就皈依了天主教,他所在的教堂,就是二十四頃地教堂。

1900年那天晚上,主教韓默理決定,讓其他洋教士連夜離開二十四頃地教堂,向三道河的教堂轉移,帶領六教士前往三道河的當地人中,就有李金培。

一行人在到達三道河后,又收到了當地蒙古王爺的密信,威脅他們趕快離開本地,否則后果自負。

幾人不敢過多停留,一路北上,來到大庫倫,找到了當地的俄國領事館,尋求庇護。

六位洋教士自然得到了俄國人的庇護,他們很快經由俄羅斯,回到了比利時。

剩下的三個中國人,俄方不予庇護,其中就包括李金培。

這三個人的記錄,戛然而止。直到十年后,李金培才再次出現。

他的名字,出現在圣母圣心會在蒙古教區的教職人員名單中。

這五年,誰也不知道,在李金培身上,發生了什么。

也許在這五年里,他遇到了已經當了土匪的任寶貴,也許任寶貴,早就有了招安的打算。



這是件不大不小的搶劫案,但卻更是幾場跨度很長的命運。


因為一件瘋狂的教案,幾個人的命運在稀里糊涂中,從此徹底改變。


被追殺的去做了匪,殺人的轉做了和尚。當他們試圖撫平傷口,改變一下命運的時候,當年留下的「禍根」卻又跳出來,把人逼上了絕路。


大喇嘛說,這是執念。執念之所以執,就是鉆進了死角,撞上了南墻,認了死理。


我認為,世上應該有真理,但絕不該有死理。


昨天推送里,我說了個想法:在一件事眾說紛紜、真偽難辨時,與其選擇相信某個說法,倒不如更多角度地了解事實。


無論過去和現在,我們都知道,想要多了解些「事實」都不是件容易的事。一場屠殺,一場爆炸,一段視頻,一張圖片,事實不容置疑,但卻會被片面和歪曲的解讀。


一百多年前的教案和義和團,很多人都是因片面的理解走上了瘋狂之路。二十四頃地教堂屠殺中,群情激昂的拳民,捍衛信仰的教徒一邊相互廝殺著,一邊可能都被蒙在鼓里,不知道為何走到了這一步。


這世上之所以有各種荒誕的慘劇,大概都跟這面蒙人的鼓有關。


鼓有多大,世界就有多荒誕。鼓有多硬,里頭的人就有多可憐。



下面是一則很重要的節目預告:


3月26日-3月27日(下周二-周三),會上線一個全新的系列故事:《暗數殺人筆記》,挺精彩;


3月28日下周四,我的一個刑警朋友,講述兩代警察追兇13年的故事;


3月30日周六,我還跟你不見不散;


4月3日,鄭讀的《狗仔夜行》回歸,一次更完,讓你看爽。



世界從未如此神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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