魯樞元丨書與歲月 - 中國藝術報微信公眾號文章

2019年4月15日01時57分內容來源:中國藝術報

魯樞元早年讀書照



書與歲月


魯樞元




恍然若書


我與書結緣,幾乎是從零開始的。


五歲以前,我只知道家中有一本深藍色、土布封面、手工制作的大“書”,高約一尺,寬約七寸,相當于現在大16開的版本,封面上還縫著兩根藍布帶子,平時能夠系起來。


后來才知道,那其實不是書,而是老祖母當年出嫁時娘家陪送的一個“針線包”。應當是在民國初年,祖母的娘家在封丘縣北關開一家文具店,賣些文房四寶筆墨紙硯,這個別致的“針線包”便是用舊賬本里的白麻紙一頁一頁翻拆后裱褙起來,再裝上一個靛藍色的土布包皮。這樣的針線包,至今我也沒有見過第二個。它看上去很像是書:白麻紙上用毛筆記錄的一筆筆流水賬,透過紙背仍舊隱隱地顯示出來,字跡一律漫漶模糊,像道士驅鬼時畫的符箓,又恍如汲古鉤沉的書法珍品。


我從小就把這個“針線包”當成書看,里面除了那些若有若無的字,書頁之間,長年夾著些五顏六色的絲線和花花綠綠的綢緞碎片,還有一些紙剪的鞋樣、襪樣。更有趣的是那些繡花時用來參照的各種各樣的剪花:“蓮年有魚”“棗得桂子”“蝠鹿雙全”“喜上梅梢”,以及“劉海戲蟾”“麻姑獻壽”“麒麟送子”之類。這些剪花多數是白色,有的已噴上洋紅、明黃;還有一些是在油燈上熏出的:將剪好的花樣貼在白紙上,放在點燃的油燈上熏,紙被熏黑后,取下花樣,花樣的形狀就留在紙上。這其實是一件“復印”技巧,如今怕早已失傳了。這些花樣無論有色無色,一律精巧靈動,趣味橫生,類乎現代派視覺藝術的造型。現在看來,這樣一本似書非書的大書,甚至可以用做改革當代圖書裝潢藝術的參照物。


很長時間里,我一直為自己沒能出生在書香門第而遺憾。只是因為有了這本書,才多少彌補了一些心理上的欠缺。


祖母早已經去世,如今距離祖母當年出嫁也已經一百多年過去。而這本“大書”雖然已經破敗,我至今仍然保存著。它是祖母告別青春少女時代的一個物證,也是我在鴻蒙之初最早親近過的一本“書”,一本似是而非、似非而是的書。


北新書店


開封高中的校址還在東司門的時候,出了校門往西走,距離書店街不遠、路北有一家書店:北新書店,這應該是上海北新書局的一家分店。北新書局創辦于上世紀二十年代,創辦人為李小峰,曾受到魯迅的鼎力支持,以出版、銷售文藝書籍享譽四海。而開封作為七朝古都,又是民國時期的河南省會,自然成了人文薈萃之地,當時不過三十萬人的城市就開設近六十家書店!


新中國成立后,隨著省會遷往鄭州、公私合營運動持續開展,開封的書業便漸漸衰落下來。待到我上高中的時候,這興盛一時的北新書店也只剩下兩間破舊的門面房,靠墻四周是書架,中間一張很大的案子,案子堆滿了書,可以自由自在地翻撿。


書店只賣古舊圖書,價錢都是打了折扣的,很便宜,對于我這個身無余錢的中學生來說,這家書店成了我的精神殿堂。雖然說只看不買的時候居多,但時日已久,這家古舊書店畢竟還是充實了我的第一批“藏書”。五十年過去,從現在留存下來的一些書看,我那時買書是很雜的,有魯迅的《彷徨》《吶喊》《中國小說史略》,有常任俠的《中國畫法研究》、歐陽予倩的《一得余抄》,有《馬雅可夫斯基詩集》,還有侯外廬、杜國庠、趙紀彬等人的《中國思想通史》。還曾買過幾部殘缺不全的線裝書,如《今古奇觀》《五女英烈傳》“文革”時被母親當作“四舊”燒掉了。


當年淘來的舊書


書雖然雜,主旨仍在文學藝術。破例的是,還曾買到一本科學出版社1954年出版的《達爾文主義》,是蘇聯專家老大姐杜伯羅維娜在中國米丘林培訓班上的講稿,居然能夠讓我讀得魂不守舍。這本寬型32開、厚約400頁的書,原價1200元(舊幣),八成新,折價0。15元售出,真是便宜極了。這是一本講生命進化的書,許多術語和概念我并不懂,但書中講的某些道理如“自然選擇”“人工選擇”我還是領悟了。


如今思忖起,我一生從事文學藝術研究,晚來又轉向生態文化研究,是否和從北新書店買下的這些二手書有關呢?


燈下讀書


許多年前,夜晚在燈下伏案讀書與白日里看書感覺是不一樣的。當夜幕降臨周圍變成一片昏暗的時候,唯有一束燈光照射在書頁上,那文字就顯得更為顯突,人的注意力就更容易集中,仿佛其他一切全都隱退到夜色的黑暗中去,只剩下了書。


每逢這個時候我就覺得,“燈”與“書”真是一對最好的伙伴。不只是由于燈光照亮了書本里的人物和故事、知識和學問,而且還正是書中顯現的豐富的內涵反襯出燈的價值。


陸游曾在詩中吟詠:“天涯懷友月千里,燈下讀書雞一鳴”,月下懷友與燈下讀書,歷來都是令人神往的人生至境。現在的人似乎已經不再能領悟到燈下讀書的意趣,晚間讀書寫字時甚至不再想到燈的存在,那許是因為現在的燈來得太容易,房間里面的燈太多,用起來太方便的緣故。吊燈、射燈、壁燈、臺燈、落地燈、吸頂燈,照得黑夜如白晝,燈與書之間富有詩意的關系反而被沖淡了。


我小時候,最初用的是油燈,那是一種黑陶燒制的燈臺,高約五六寸,上端是一個淺淺的燈碗,里邊盛著一汪豆油,豆油中浸著兩根細細的燈草,點燃起來真是個“燈光如豆”,只能照亮油燈四周小小一團空間。這是一種很古老的燈,漢代墓葬出土文物中就有這一類的燈,從司馬遷到陸游,夜間讀書時用的都是這種燈。


后來,煤油燈取代了豆油燈,那亮光也就足以把一間屋子照得朦朦朧朧。缺點是煙氣太重,尤其是當煤油質量不高的時候,看一個晚上的書,就會把兩只鼻孔熏得黢黑。上中學之后為了照顧我每晚做功課,便又添置了一只帶玻璃罩子的煤油燈,燈罩發揮煙囪的效用,讓煤油燃燒得更充分,只是耗油太快,每天多費二兩油,那幾乎是三個雞蛋的價錢,不能不讓老奶奶心疼。


為了節油,我便到大門外的路燈下看書。一丈多高的杉木電線桿上懸著一只40瓦的白熾燈泡,從黃昏一直亮到第二天凌晨。那時,巷子里行人稀少,路燈下也是冷冷清清的,我常常捧一本書靠在電桿上,借著路燈灑下的金黃色的光線,一直讀到三星高懸,兩眼酸痛。


現在回想起來,那些曾經哺育了我的心靈和精神的《格林童話》《安徒生童話》《希臘神話故事》《三國演義》《水滸傳》《牛虻》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》,以及高爾基的《母親》、巴爾扎克的《幻滅》,這些寶貴的書籍,全都是在這樣的豆油燈、煤油燈、以及路燈下讀過來的。黃庭堅在詩中說“桃李春風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燈”,在我則是“古今中外一摞書,柴門寒窗十年燈”。正是這些簡陋的燈光照亮了我手中的書本,而書本里的人類文化的結晶一旦融化在我的心里,便又在我的心中點燃起一盞明燈,在不同的人生階段,照亮了我生命的歲月。


寒素好書


在我的書架上,有一部高步瀛先生選注的《唐宋詩舉要》,中華書局1959年的版本,至今已經整整一個甲子,60年了!


中國當代史上的所謂“三年困難時期”,從1959年就開始了。經濟困難,也反映在這本書上。書印制得很寒磣,封面用的似乎就是一般的新聞紙,正文用紙十分粗糙,摸上去澀剌剌的,說不清是用什么材料造的。紙的顏色發灰,和印字用的油墨的色差不大,看注釋用的小字就特別吃力。盡管這樣,這本書一直是我案頭的常用書,雖然已經又出過許多新版本,我始終舍不得丟下它。原因是,我使用了它半個多世紀,始終沒有發現里邊有一處錯漏。時局是如此的困難,物質條件是如此貧瘠,也許編輯、校對、印刷工人連一日三餐都不能保證,卻仍然能夠確保書的質量,這不能不讓人肅然起敬!


如今可好,圖書的印制越來越精美、高端,銅版紙、道林紙、啞粉紙、剛古紙、珠光紙各類紙張應有盡有;燙銀、燙金、覆膜、凹凸等等精巧工藝全不在話下,盡管增加了出版的成本,書的編輯、校對質量卻往往得不到保障。打開一本裝潢豪華的書,錯字、漏字卻屢見不鮮。一本印制精美的譯著,買回家后左看右看莫名其妙,最終發現譯者對于翻譯的內容原來并不怎么理解。還有個別年輕編輯自作主張擅改書中的術語,讓人哭笑不得。如今欠缺的不是物質和財富,而是敬業的精神。


我又想起47年前的一件往事,當時我剛剛走上教師崗位不久,自編了一本關于魯迅的講義,并非正式出版,而是在一家鐵路印刷廠印制成小冊子。在印刷廠,我親眼目睹了校對的過程。那是兩位已經有些發福的中年女性,一位拿著我的手稿,一位拿著校樣,口中念念有詞:“魯迅說——冒號——引號——其實地上本沒有路——逗號……”后來我才知道這叫做“讀校法”,又叫“唱校法”。她們那一絲不茍的神情至今仍深深地刻印在我的心中。


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。看來也是適用于圖書出版的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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